必然要表现出歉意。毕竟无论如何,同住一个屋檐下,给同居人一个交代,是现代社会的基本社交礼节。不留只言片语,贸贸然离开,同居人不说还好,既然对方主动提起,肯定要有所表示。
关景理应如此。
可关景并未如此。
他看着阿秀漂亮的眼睛,胸口的无名火像是被凌空泼下一桶汽油。
“阿秀,我其实有点疑问。”
“自上次你和我说回老家找手机,现在差不多已经又过了半个多月了。”
“这段时间里,你一直在帮封文武做事,我很好奇,你还有时间找手机吗?”
关景靠近一步。
在听到“手机”这两个字之后,对方那双褐色的眼睛明显有些慌乱。
和光明、正直的品格相悖,阿秀的这份慌乱反倒让关景觉得痛快。
他并未意识到自己此刻嘴边带上了笑意,他只听见自己说:“阿秀,到底有没有这个手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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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偶尔会说点小谎,吹吹牛,但阿秀根本算不上一个精通话术的骗子。
他人生中从事时间最久、娴熟到张嘴就来的假话,其实只有这么几句:“我用的都是安佳动物奶油,不信你买回去尝尝看”,“0卡糖,都是0卡糖,吃了绝对不发胖”,“是天然成分,一点儿色素没有”。
至于别的,手机上多收到几块钱都要认认真真从口袋里翻出毛票给顾客补回去,他实在是不擅长饮用别人的痛苦作水源。
正因如此,虽然最开始讨厌关景,憋着气,为了让他也尝尝被人不当回事儿的滋味,随口他撒下了谎,但几个月相处下来,他身上那些让人觉得过于高傲难触的部分,好像渐渐又多出了无数个新鲜注脚。
爽快地给自己塞来一张卡,每个月按时按点增加的余额;主动帮自己找到杨典当老师;不遗余力地帮柯文打官司。一桩桩一件件,带着烫手的温度流过,更何况阿秀本来就不是冷血无情的坚冰。
看到at机吐出崭新的粉色钞票;偶尔从杨典工作室走回家,望着眼前一排排发亮的路灯;赢了官司后,被柯文报了个满怀……无数个他绝对不愿意承认,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时刻,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在脑海中盘问自己,为什么当初要选择这样一个蹩脚的借口。
只可惜机缘巧合,每当他心中出现摇摆,过不了多久,对关景的偏见却总能死灰复燃,重新掌握主权。
于是假话依旧作威作福,坦白的念头刚刚浮出水面,就又被阿秀给拍了下去。
无他,毕竟阿秀不是一个有计划的人,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,能糊弄多久是多久。至于以后?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
他当然想不到,以后来得这么快。
同学聚会,宛如神兵天降,作为完全没可能出现在包厢里的人,关景一个人竟然带出了几十人的气势。那些黑雾包裹上来的瞬间,是他掀起飓风吹散雾气,面对心思各异的眼神,是他立下结界挡住骇人视线,被推下悬崖快要下坠的关头,是他狠狠地拽住了自己的手,拖自己回到陆地。
躺在舒服到能把人陷进去的大床上,阿秀睁着眼,和安静的天花板面面相觑。
不是不想睡,而是……
只要他一闭上眼,那些曾经被自己按下去的,不安、恐惧和愧疚,就会立刻纷涌而至,数量多到让人心情沉重,焦虑又害怕。
他文化水平不高,没法儿把复杂情绪梳理清晰,找出背后原因。
但他清楚,如果两个人的关系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上,那之后出现的或真心或情谊,不管如何自证,都会因为最初的谎言而染上暗色阴霾。
最好的方式,只有推倒重来。
所以第二天一早,见到封文武之前,阿秀就已经做出了决定。不管怎么说,关景帮了自己这么多,这个谎言都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。至于线索,陈蔓是自己的朋友,为她找出真相本来就是份内事,即便没有手机,自己活生生的人证站在这儿,以关景的聪明才智,肯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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