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王之死 二
酉时三刻,夜色透黑。
夹着雪离的寒风呼啸如枭鸣,天地间飘满了的寒透骨缝的芦花飞絮,芙蕖凋尽的莲池湖面上结了一层半寸左右的薄冰。
卢绘合上手中名册,“差不多了,贵人大多已到场。”
她瞟了眼身旁四五个冻的手脚哆嗦的小黄门,又道,“你们换班吧,都去后西门值房处讨两碗羊肉汤喝。我往汤里放了把胡椒,多少能暖暖身子。”
几名小黄门欢喜的两眼放光,连声道谢:“胡椒是金贵之物,奴婢们怎么配吃。”
卢绘眨着眼:“算是替我尝尝味道,恁大的瓦罐才一把胡椒,也不知还有多少滋味。”
几名小黄门小声欢呼着退下。
卢绘转身跨过高高的门槛,一阵夹杂着酒气与宫宴合香的热气扑面而来,此时大殿内已是人声鼎沸。她一抬头就看见大殿正中被众星拱月的太子郦瑁,围在他周遭的皇亲贵州中尤以郓王褚立谨最热络。
太子圆壮的面庞泛着赧色,似是骤然间不习惯众人的逢迎恭敬,时不时四下张望,卢绘估计他是在寻找太子妃的身影——曾经的潦倒无助,流放至千里之外的荒芜之地,昼夜不息的惶恐惧怕,仿若一场遥远的噩梦。
太子牢记太子妃的叮嘱,除了合乎礼数的客套寒暄,多余的话一句不敢说,只紧紧拉着唯一的弟弟洛川王郦瑜,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关切模样即可。
兄弟俩身旁一左一右是各自的嫡长子郦敬美与郦敬元,同样的烘云托月,周遭谀词如潮。
琼筵列坐,紫朱盈目,诸重臣独成一圈站于一侧。能在腥风血雨的女皇朝堂中存活下来的没一个是蠢货,如今女皇还在位,宰执之臣就不该与储君过于亲近。
刘语致仕,沈钦归乡,如今的政事堂以门下侍中崔昇与中书令裴恕之为首,外加新进的张袁范陈四臣与特许听政的姚元孝。
如此一来,裴恕之就格外醒目了。
一众锦袍玉带的中老年重臣,或花发长须,或浓虬大髯,唯裴恕之一人面如冠玉,清贵风流,恍若一株雪玉芝兰立于苍茫松柏之间。
卢绘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与笑语喧阗,不期然与他对上。
裴恕之一怔——纤细的绿袍少女一脸没头没脑的踏入殿中,就像一缕轻快的山泉豁然倾入繁华喧嚣之中。他忍不住笑了下,眉眼微弯,唇角轻扬。
卢绘也跟着笑了笑。
与去年九州宫苑那场宫宴中郦褚两族的泾渭分明不同,今夜殿内的高官贵胄甚为‘和睦’。除了几个不知所措的褚姓王公缩在角落,其余人等皆成群,或寒暄客套,或请教诗词学问,连一向无人问津的郦敬善,身边都围了两名攀谈的褚氏子弟——谦声卑语与高声谈笑融融一室,令人颇有一种一笑泯恩仇的错觉。
然而这满堂的朱紫喧哗中,唯有一隅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阴翳,梁王褚承谨扶着长子褚庆恩的肩头站于柱旁,冷冷注视着殿内众生相,眼中阴霾密布,戾气似要喷薄而出。
卢绘摇着头走开。
——梁王白白做了十五年的储君梦,终究还是落了空,能咽下这口气才怪。她最好去找瞿大监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黄门,万一打起来了也及时能将人拉开。
经过左侧偏殿时,她听到里头传来阵阵娇声说笑,只见金杯玉盏之间,一众云鬓华服的女眷团团围着太子妃杜氏,极尽巴结之能事。郓王妃杨氏尤为喜不自胜,紧紧贴在太子妃身侧,一脸与有荣焉;而趾高气扬了十几年的梁王妃张氏则孤零零的独坐一角,黯然的神情中透着几丝愤然。
唯有永宁公主始终如一,依旧明艳华贵的远坐在窗边,似笑非笑的看着这番人间悲喜——她看见卢绘站在门边,举杯遥遥一祝,嘴角勾起一抹轻嘲浅笑。
卢绘含笑拜了拜,继续往前走去。
就这么一转眼功夫,殿内已起争执。
褚承谨到底还是按捺不住脾气,直愣愣的冲向以太子高声讥骂起来,世子褚庆恩在后头拉都拉不住。于是人群嘈乱起来,劝阻声与反斥声拥成一团,犹如击碎冰面的石块,瞬时打破了适才‘融洽一室’的假象。
见此情形,诸臣显然不能继续淡然了。
卢绘远远看见崔昇在裴恕之耳边低声数语,裴恕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,终究还是听从前辈之言,独自出列上前,从人群中一把拉住几乎将手指戳到太子脸上的褚承谨。
褚承谨面色潮红,情绪激动,数人横在前方都拦不住他,裴恕之双臂使力已扣,强行将他拉出人群,走向右侧角落的一间宫室。
卢绘本欲跟去看看,转头正见郦敬宣冲着自己连连摇头,又使眼色又努嘴,显是在劝阻自己不要参与其中。她想了想,裴恕之千年狐狸修炼成精,郦敬宣酒色财气装疯卖傻,这俩都是屡历激流险滩而毫发无损之人,自己实在不必过于担忧。
于是她扭头继续自己的差事,走到备菜的右侧偏殿细细查点缺漏——鎏金雁足盘中盛着炙兔蒸豚、光明虾炙、鸭花汤饼,琥珀樽满泛蒲桃酿、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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