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林辅坐在后院那把旧藤椅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岭南冬日的午后阳光温吞吞的,晒在青砖地上,也晒在他花白的发鬓上。
他看见女儿和一个女子并肩走来。
他放下茶盏,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向月门外那道清瘦的身影,沉默了很久。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他说。
声音不大,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苏瑾走进来时,林辅坐在藤椅上,看着这个年轻女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。
她穿着月白布衣,袖口沾着长途跋涉的风尘,发髻只用一根素带松松拢着,几缕碎发散在脸侧,整个人比记忆中更清瘦了些。
脊背挺直,目光平视,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弯折的竹子。
林辅看着她。
她站在他面前,脊背挺直,目光平静,和多年前对比,已是另一个人。
不,是同一个人。
从始至终,她的脊背都没有弯过。
苏瑾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林伯父。”
她说。
林辅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
“坐。”
苏瑾坐下来。
林母从屋里端了茶出来,看了看苏瑾,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林清韵,把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,然后退回了屋里。
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,和午后安静得近乎凝固的阳光。
林清韵坐在苏瑾旁边,手指在膝上轻轻交握着。
苏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,目光平静地望向林辅。
“你父亲。”
林辅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沙哑了几分。
“还好吗?”
“父亲已告老还乡,如今在老家安养。”
苏瑾答。
“每日读书写字,在院子里种些花草,腿上的旧伤阴雨天还是会疼,但比从前好了许多。”
林辅沉默了片刻,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你爹当年在江南做知县的时候,我就知道他是块硬骨头。”
他端起茶盏,看着盏中澄黄的茶汤。
“他写清丈田亩、摊丁入亩,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好办法?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只是把杯中的残茶慢慢饮尽了。
然后他放下茶盏,重新看向苏瑾。
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回忆,有某种极深的疲惫,也有某种极淡的释然。
他看着这张清瘦而沉静的脸,忽然说了一句让苏瑾意想不到的话。
“清韵。”
他转向女儿。
“去把柜上那坛老酒拿来,今日有客,不该只喝茶。”
林清韵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,快步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只剩林辅和苏瑾两个人,阳光从榕树的气根间漏下来,在青砖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斑。
林辅望着远处那道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院墙,沉默了很久,才重新开口。
“我把她交给你。”
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稳,像是在签一份等了很久的契约。
苏瑾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紧。
她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里堵了一块柔软的东西,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林辅转过头,看着她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了威严和算计。
只有一个老人在面对女儿终身大事时最朴素的、最笨拙的郑重。
“她从前被我宠坏了,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,后来在苏府,你把她教得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几分。
“往后,要替我好好待她,你们要相互扶持。”
苏瑾从石凳上站起来。
她站在林辅面前,用一种平稳而郑重的语调,一字一字地说。
“我会的,不过不是替您,是替我自己。”
林辅看着她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,低下头去端起茶盏,却发现盏中的茶已经凉透了。
他把那只凉透的茶盏握在掌心里,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。
“你爹教了个好女儿。”
林清韵抱着酒坛回来时,苏瑾正坐在石凳上,安静地喝着第二盏茶。
午后的阳光从榕树气根间漏下来,洒在两个人身上,也洒在那把空了许久的旧藤椅上。
她把酒坛放在石桌上,看了看父亲,又看了看苏瑾,轻声问。
“说了什么?”
苏瑾接过酒坛,替林辅斟满一杯,也替自己斟了一杯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说,声音很低,却很柔。
“只是答应了一件事。”
情欲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