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从敞开的门扉斜斜地照进来,将她伏案的影子投在账本上,长长的,安静得像一株终于扎下根的植物。
春兰在院子里收晾晒的布匹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南方小曲。
林辅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望着天边那抹渐渐沉下去的橘红。
过了许久,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是酝酿了很久。
“苏家那个丫头。”
他说。
“她现在在哪里?”
林清韵的手顿了一下。
笔尖停在账本上,墨迹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她极轻极缓地,将那笔账继续写完,然后搁下笔。
“在京城。”
她说,声音平稳。
“工部,都水清吏司主事。”
“秋闱二甲第七名”
林辅沉默了片刻。
“二甲第七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评这个名次的分量,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曾经位极人臣的老人,在听到仇人之女、也是自己女儿心上人的成就时。
从心底冒出来的、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一声叹息。
“苏明远教了个好女儿。”
他放下茶盏,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,又沉默了许久。
林清韵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,正要重新拿起笔,却听见他忽然又开了口,声音比方才更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你在这儿,她迟早会找来的。”
他说完便站起身,背着手慢慢走回了后院,步履依旧有些蹒跚,但脊背比方才直了几分。
夜里,林清韵独自走到后院。
月光正从云隙间漏下来,清辉如水,静静地洒在院角那棵刚种下不久的小海棠树上。
树还矮,枝桠纤细,叶子被岭南的冬风吹得有些发蔫,但根已经扎下去了。
她走到树下,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几片新抽的嫩叶,叶片薄薄的、凉凉的,在指尖微微颤动。
她抬头,看见一轮将近圆满的月亮挂在屋檐角上。
和京城看见的是同一轮。
她把手伸进袖中,指尖触到那片干透的海棠花瓣,花瓣已经脆得几乎透明,边缘泛起淡淡的褐,但还保留着从枝头飘落时的形状。
那是西院墙下那株野海棠最末一朵花,被秋风吹落时恰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。
她把它一路从京城带到岭南,走过无数个日升月落,穿过无数场风雨。
此刻隔着信纸的纸背,她依然能感觉到那片花瓣的存在。
薄薄的、轻轻的,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承诺,又像一句已经说了无数遍的回答。
她不知道苏瑾此刻在哪里。
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在来寻她的路上。
不知道她走了多远、还要走多久。
不知道她每晚散衙回府时,还会不会绕到西院墙外去看那扇已经空了的窗扉。
但她知道苏瑾一定会来。
就像她知道岭南的春天迟早会来。
就像她知道那棵刚种下的小海棠树迟早会开花。
就像她知道无论隔了多远的山水,那个人对她说过的每一个字,都是认真的。
她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,但她知道路的尽头是家。
春兰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,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披着一件旧夹袄。
林清韵轻轻问了句。
“春兰,你说京城离这里有多远?”
春兰想了想,说不远,走半年就到了。
林清韵笑了一下,把指尖那片干花瓣又往里收了收,转过身来。
“是啊。”
她说。
“不远。”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后院的青砖地上,一长一短,静静地融在一起。
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和京城永宁坊里敲过的那个梆子声不一样的调子。
林清韵抬头,望着那轮将近圆满的月亮,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。
我在这里等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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