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废妃的女儿。一个谁都可以欺负的,没有人在乎的废妃的女儿。小太子知道。他身后的太监知道。这座宫里所有人都知道。只有沈棠自己,还在用“他不是故意的”来骗自己。
沈棠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反驳沈晚。想说她没有在骗自己,想说她只是不想把这件事看得太重,想说在这座宫里如果每一笔账都记着,她会活不下去。可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因为沈晚说得对。她一直都在骗自己,她骗了所有人,包括自己。可她没有骗过沈晚。沈晚什么都知道。
沈晚伸出手,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沈棠缠着布条的手掌。她的指尖从布条的边缘滑过去,不敢太用力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沈棠摇了摇头。这点疼算什么。她受过比这疼一百倍的伤,受过比这疼一千倍的委屈,这点皮肉上的疼她根本不放在眼里。可当她摇头的时候,沈晚看着她的眼神变了。然后沈晚说出了一句让沈棠后背发凉的话。
“他们都该死。”
每个字都说得极轻极慢,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蹦出来的。
沈棠猛地抬起头,看到沈晚的眼神忽然有些让她不敢直视。沈棠在这一刻忽然不认识沈晚了。她的沈晚是温柔且安静的。
那是她的沈晚。可此刻蹲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眼神里翻涌着一种可怕的怒火。
沈棠忽然觉得害怕。
“沈晚。”沈棠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沈晚没有应。她的眼睛还盯着沈棠缠着布条的手掌。沈棠又叫了一声,这次声音稍大了一点。
“沈晚。”
沈晚的眼睫颤了一下,她从沈棠的手掌上移开目光,抬起眼睛,看着沈棠。那个瞬间沈棠看到沈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退潮,那种刀刃一样的光,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。沈晚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那种沈棠熟悉的温柔。
“不该让你看到我这样。”沈晚说。
她的声音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清清淡淡的。但沈棠已经看到了。她已经知道了在沈晚温柔的外壳下面,藏着一种可怕的东西。
“沈晚。”沈棠轻轻呼唤着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沈晚耐心地看着她,等着她说下去。
沈棠犹豫了很久。她想说的话在喉咙口转了很多圈,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说出来。她想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那句完整的话。
“你别变成另外一个人,”沈棠说,“你就做沈晚。做我的沈晚。”
沈晚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伸出手,用手指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。白色的,叠得方方正正。
那条手帕。
沈晚把手帕递到沈棠面前。
“还给你。”她说。
沈棠接过手帕,手帕上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皂角香,新的皂角香,不再是一年前那个已经散尽的旧味道。沈棠闻到这个安心的味道,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疼了。
沈棠抬起头,想对沈晚说一声谢谢。但沈晚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床沿空着。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很淡,淡到几乎照不出任何东西。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窃窃私语
咸福宫后院的井台边,每天清晨都是宫女们交换消息的地方。打水的人排着队,水桶磕在井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地晃。水打上来了,人不急着走,总要站着说几句话。说咸福宫的,说其他宫的,说宫里宫外能说的一切。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位啊。”
“哪位?”
“还有哪位,东偏殿那位。”
东偏殿,咸福宫的东偏殿,康嫔住在正殿,东偏殿住的是谁,全咸福宫的人都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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