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林尚宫与张先生所虑,亦是老成谋国之言。这牙箸…确乎过于贵重,有违宫中尚俭之训。老奴以为,不如收回,陛下以为如何?”
朱翊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忙不迭地点头,声音带着慌张的哽咽:“收…收回!都收回!”
他不敢再看殿中众人,尤其是张居正和林尚宫,只觉得那两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。
一场本欲施恩拉拢的赐宴,以皇帝颜面扫地而尴尬收场。
文华殿上的尴尬与冰冷,如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在宫闱深处洇染开来。消息几乎在第一时间,便由张大受,传到了慈庆宫李太后的耳中。
慈庆宫里,李太后斜倚在锦榻上,身着秋香色素罗袍,下着秋香色缎面马面裙,头上珠翠微松,显是刚刚歇下。
她听着心腹太监张大受,低声回禀文华殿发生的一切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起初是难以置信的错愕,随即涌上浓得化不开的嫉恨与恼怒。
“好一个林尚宫!”李太后猛地坐直身体,手指紧紧攥住了榻边流苏,“好一副伶牙俐齿!好一个忠肝义胆!
她算个什么东西?一个五品女官,竟敢在文华殿经筵之上,当着皇帝和满朝重臣的面,如此放肆!驳斥皇帝,扫尽哀家颜面!”
她胸口剧烈起伏,眼中怒火熊熊燃烧,“那林夫人…当年就是这般,仗着十分姿色才情,仗着张江陵的宠爱,讥嘲于我,目中无人!
如今死了,倒冒出个跟她一样狐媚子气的林尚宫来!处处与哀家作对!陈太后也是糊涂,竟让这等贱婢,代她垂帘听政,掌着内库财权不说,还把手伸到前朝去了!张先生…张先生竟也由着她!”
李太后越想越恨,张居正那如孤峰寒玉的身影,在她心头掠过,更添一层不甘与怨毒。她得不到的,凭什么一个卑贱女官,能如此亲近?还能让他言听计从?
张大受屏息垂手,大气不敢出。
“给哀家查!”李太后声音尖利起来,带着刻骨的寒意,“仔仔细细地查这个林尚宫!她每日行踪,见过何人,说过何话!特别是…”
她眼中闪过一丝阴狠,“她与张先生,私下可有往来?宫禁森严,女官与阁臣,若敢私相授受,便是大逆的死罪!
哀家就不信,抓不住她的把柄!陈太后护着她?哀家倒要看看,秽乱宫闱,交通外臣的罪名坐实了,还怎么护!”
“是,娘娘!奴婢这就去安排,定让徐同知派最得力的人手,日夜盯着,连只苍蝇飞过都逃不过咱们的眼!”张大受连忙躬身应道,声音带着谄媚与狠厉。
李太后挥挥手,疲惫又烦躁地重新倒回榻上,闭上眼,胸口依旧起伏不定。
六月,文渊阁首辅值房,张居正吃过四君子汤,身体已经康复,重新坐回案前,试图将心神沉入堆积如山的奏疏中。然而,一封置于案角新呈递上来的书信,却吸引着他的目光。
那是来自姑苏,长子张敬修的家书,诚然上面还写着青香的旧名。同侪百官只知道张居正有五个儿子,却鲜有人知他们的学名。
这也是为了让他们凭真本事。走上仕途,不至于被他这个阁老父亲的“盛名”拖累了前程。
张居正犹豫了一会儿,终是先取过信笺,拆开封泥。信是敬修亲笔,字迹清秀而恭谨,内容先是叙过温寒,禀报了自己和几个弟弟的学业近况,身体状况。随后笔锋一转,字里行间透出几分热切与忐忑。
“儿近日得遇举人高嵩,其人性情端方,学问亦佳。高氏有一女,名唤素衣,年方及笄,温婉知礼,通晓诗书。
儿心甚慕之。高公亦有此意。伏惟父母大人垂鉴,若蒙允准,实乃儿之幸事。万望赐复,以安儿心。不肖男敬修百拜叩首。”
信纸在张居正指间微微发颤。为人父者,闻长子欲议婚娶,本该欣慰。然而,孩子们还不知道他们的母亲已经……他抬眼,目光投向屏风后那道无声伫立的纤细身影。
黛玉悄然走近,接过丈夫递来的信,指尖拂过儿子熟悉的字迹,一行行读去,当看到“高素衣”之名时,呼吸骤然一窒,脸色瞬间褪尽血色,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。
那些被书写在史册中的血色画面,汹涌地冲破了理智的堤防。
张居正死后,张家被抄家清算,司礼监太监张诚,刑部右侍郎邱橓奉命前往。她的长子张敬修,遭到严刑拷打,以逼问那莫须有的金银财宝,可怜他被打得遍体鳞伤,却仍挺直的脊梁,不肯屈服。
他用血泪写就绝命书,愤慨自戕,留下新寡的高氏和年幼的儿子张重辉。而那个刚烈的高氏,为护幼子,不惜自毁容颜,隐姓埋名,在无尽的屈辱与艰难中,将张家长房唯一的血脉抚养成人!
高素衣正是这个信中提及温婉知礼的少女,日后用一生孤苦,诠释了何为忠贞,何为勇气!
“是她…真的是她…”黛玉的声音低哑,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挤出这几个字。
她紧紧攥着信纸,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那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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