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丹彤这一刻终于明白,自家老公火急火燎让她过来要说的“大事”是什么了。
她握着吴舟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松开了,垂落在身侧。指尖还残留着吴舟掌心的温度,但那种温度正在迅速地冷却。她看着于斐,看着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样子,她总觉得心口酸酸的。于斐手里的那块软布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,布料皱成一团,边角从他的指缝间露出来,微微颤抖着。他没有哭,但那种沉默比哭更让宁丹彤夫妻俩难受。
宁丹彤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她转头看向吴舟。吴舟也在看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措和无能为力。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岸边,看着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里挣扎,你却发现自己手里根本没有绳子。
吴舟的眉头紧紧拧着,眉心挤出两道深深的竖纹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的耳膜嗡嗡作响,助听器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格外灵敏,把休息室里空调的嗡鸣声、远处工作区传来的水声、甚至他自己心跳的声音都放大了无数倍,唯独没有放大他自己的声音。
他太了解于斐了。
这个心智永远停留在孩童时期的男人,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。他从来不会质疑自己身边的人和事。蒋明筝说什么他就信什么,蒋明筝教什么他就学什么,蒋明筝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。他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植物,根系沿着花盆的形状生长,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探索花盆以外的世界。可现在他问了。他问出来了。这说明他已经开始想了。而一旦他开始想,就再也回不去以前那种什么都不懂的状态了。那扇门一旦被推开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
吴舟握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留下一排浅浅的白印。他心疼于斐,那种心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,慢慢地、慢慢地在他的肋骨之间来回锯。同为残障人士,他太清楚这个世界对“不一样”的人有多苛刻了。从小到大,他听过多少难听的话,见过多少异样的眼光,经历过多少次被人当成透明人的时刻,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,可每当看到于斐,那些记忆就会重新翻涌上来。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于斐能幸福。可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件事不应该由他们来回答。这是于斐和蒋明筝之间的事,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一笔账,外人没有资格翻开那本账本。
最终,他动了。
吴舟走到于斐身边,在长凳上坐了下来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先伸手,轻轻地、稳稳地拍了拍于斐的肩膀。那个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,像是怕拍重了会把人拍碎似的。他拍了两下,然后把手搭在于斐的肩膀上,没有收回来。于斐没有躲,也没有抬头,但他攥着软布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松了一点。
吴舟没有看他,只是陪他坐着。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泛黄的车型海报上,开口的声音温吞而缓慢,像是一碗刚好不烫嘴的热粥:“于斐,不管你和明筝是什么关系,我和丹丹都是你的家人。这一点,永远不会变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轻了些,“你想不明白的事,可以慢慢想。我们陪你一起想。”
于斐没有说话,但他攥着软布的那只手,指节悄悄地松开了。那块被捏得皱巴巴的布慢慢舒展开来,像是一口气终于喘匀了。
宁丹彤站在一旁,看着吴舟那只搭在于斐肩上的大手——宽厚的、粗糙的、满是机油和洗车液痕迹的手,此刻却稳稳地、轻轻地搭在那里,像一座小小的山丘,给于斐提供了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地方。她又看到于斐微微放松的肩线,忽然觉得鼻头有点发酸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也走了过去,在于斐另一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。
夫妻俩就这么一左一右,把于斐夹在中间,像两块面包夹着一块馅料。于斐坐在中间,左边是吴舟宽厚的肩膀,右边是宁丹彤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,他被夹得有点紧,但那种紧不是压迫,而是一种被包裹住的暖意。他终于抬起头,看了看左边的吴舟,又看了看右边的宁丹彤,眼睛里还带着一点迷茫,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起来了一点点。
宁丹彤看到他那副样子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她伸手揉了揉于斐的头发,声音轻快起来:“今晚来我们家住好不好?明天你休息,我们叁个和跑跑一起去游乐园,好不好?”她故意把“跑跑”两个字说得很重,果然,于斐听到跑跑的名字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跑跑去吗?”他问。
“去啊,她昨天就开始收拾她的小书包了,说要带你看她最喜欢的小火车。”
于斐想了想,认真地点头:“好。”他又想了想,补了一句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,有钱,给跑跑,买冰淇淋。草莓味,她喜欢。”
宁丹彤和吴舟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都笑了。吴舟收回搭在于斐肩上的手,站起来,正想朝他伸出手说“走吧,回家”,于斐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嗫嚅了两下唇,小声道:
“得、告诉,行远。他,一会来,接我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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